一百多年前
迷惘中的日本
开始着手建设新国家
明治日本
在这个刚刚诞生的年轻国家里
蕴藏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当时的人们想的是什么
是如何建设起这个国家的
现代日本 如今正处于历史的转角
为获得治国的新启示
且侧耳倾听明治人的声音
第一集 要宽松、还是要学力
长野县松本市
是个历来重视教育的地方
有一个小学创建于明治六年
开智小学
拥有130年悠久历史的小学校
位于现在校舍旁边的这幢建筑
被国家指定为重要文化财产
建于明治年间 使用至昭和三十八年的
旧开智学校的校舍
青瓦房顶、玻璃窗户
天使的墙面雕刻
这幢具有明治 新时代气息的洋式建筑
正是文明开化的象征
从这所开智学校
出现了一位对明治教育制度 产生巨大影响的人物
泽柳政太郎
他在文部省任官 负责教育行政
试行了各种改革
庆应元年（1865年）
泽柳出生于松本藩下级武士家庭
明治七年九岁时入读开智学校
家庭由于明治维新而遭没落
泽柳为不负家人的期待发奋苦读
当时的县知事颁发给泽柳的奖状
因学业优秀赠纪念品以资鼓励
政府期待通过教育 培育泽柳这样的人才
来担负起未来的国家
近代日本的起点站
明治维新
眼前的目标
是要使日本成为 与西欧诸国一样的近代国家
位居政府要职 推行文明开化的木户孝允
认为教育的普及 对近代化具有极其重要意义
国家的富强就是人民的富强
在全国逐步兴办学校
大力推广教育
是今日之一大当务之急
明治五年
政府颁布新的教育制度-[学制]
明示如下理念
学问乃立身建业之本
务使乡中无不学之户 家中无不学之人
[学制]打破了江户时代 身份制度的隔阂
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江户时代
武士的孩子在藩校学习
农民、商人的孩子在私塾读书
身份不同的人 受教育的场所、内容也不相同
即便是才华出众的孩子
也很难跨越身份 门阀的隔阂发挥才智
门阀制度是家长的敌人
福泽渝吉痛批江户时代的社会弊诟
撰写[劝学]等书 阐明教育的可能性
教育的普及进展神速
[学制]颁布三年以后
全国共建小学两万四千余
数量已与现在相差无几
建校资金的大部分 来自当地居民的捐款
开智学校建校资金的约七成 也是居民的捐献
松本人为适应明治新时代
大力兴办教育培育人才
开智学校建校捐款者名单
捐款多者八十円少者六钱
不论士族平民 都根据自己的财产、收入捐款
字里行间是松本人 对新学校的殷殷期待
明治十三年
明治天皇巡幸松本等地
巡幸的目的
是视察各地的教育设施等 文明开化的实际情况
对推行文明开化的明治日本来说
小学校是极其重要的设施
明治时代制作 传唱至今的
开智小学的校歌
「世上人人皆手足」的歌词
反映了人人都能 平等接受教育的时代气息
大家有没有开过生日派对
老师站在前面
与孩子们面对面
这种教育方式 其实始于明治时代
在江户时代的私塾
孩子们分坐各处
由教师进行个别指导
而明治的小学采用 高效率的多人数同时授课
这被称为「一齐授业」方式
明治时代初期的小学校
是如何进行授课的呢
根据「小学教师必读」等 当时的资料
再现当时的上课情形
上午九点
上课的钟声响起
钟塔也培植了 西洋式的时间观念
根据「小学教师必读」
相当于现在小学低年级的 「下等小学校」
允许男女同学
一
二
三
四
学生的座位 按照考试成绩排列
象征了江户时代 区别身分的教育
已改为能力有别的教育
当时的教科书仍十分昂贵
学生大多无力购买
因此开始使用教学挂图
何谓柿子
柿木所结之果实也
很好
教师把正确答案写在黑板上
让孩子们牢记
一齐念
柿木所结之果实也
有何用乎
果物之一种
可供食用
很好
当时的练习本是小石板
在写的字被擦掉前
孩子们不得不 拼命牢记不可
挂图的种类很多
入学后先要学习的单词图
字母的写法 和现在有很大不同
罗马数字图
日常生活中用不上的数字
也是学习的材料
挂图教学是当时 美国盛行的教育方式
明治初期的教育法 多从欧美引进
在新制度下
需要有识别孩子能力的慧眼
考试被视为重要的手段
这里是开智学校的收藏库
这里保存着 130年历史的七万件资料
管理员远藤建夫
曾在长野县任教
现在从事资料整理工作
在明治时代小学的资料中
远藤先生认为值得注目的是 考试的出题及其答案
这是明治时代听写考试的试卷
明治初期的小学
必须通过考试才可以升级
在不论门阀、出身 单凭能力的原则下
考试是用同一标准 评价孩子们能力的手段
升级考试之外 各种考试五花八门
对明治的儿童来说
小学是疲于应付考试 和竞争的场所
有点看不太清楚 朝廷、有益、出发、模样等等
出题的汉字有相当难度
而且关系到升级
从一笔一划中看的出 孩子们紧张而小心翼翼地作答
直到最后也不放弃
无论如何也要写出来
实在写不出汉字
就写片假名、平假名 甚至用别的词代替等等
看得出他们无论如何 也要合格的心情
相当于现在小学二年级的 初等科第二级的考试题目
算数不仅是计算问题
应用题也相当多
作文题是对来恭贺 分娩的宾客的应酬
对这种没有亲身经历的考试题目
孩子们只有靠 背诵标准答案来回答
考试会场是什么样子的呢
根据长野县的下等校考试法
再现当时的毕业考试
考试包括算数、听写等笔记考试
以及问答式的 口头考试两种方式
考试会场中有官员 家长等众多人旁观
考试都采用公开的方式进行
以保证公平公正
问答人体的问题
人体中最大部分是什么
是躯干
这叫什么部
是肺部
答案所要求的 不是孩子们自己的想法
而是正确背诵 课堂上所传授的知识
在场的官员也可以提问
肺部有何作用
明治政府试图从初等教育阶段
便开始网罗 建设新国家所需要的人才
在人人都能平等接受教育
发挥才干的原则下
小学成为 对孩子进行甄别的地方
而考试作为甄别工具 发挥了巨大威力
岩手县玉山村的涉民小学
诗人石川啄木的母校
创立于明治六年
这座校舍建于明治十七年
教育史教授齐藤利彦 对明治时代的学校进行调查研究
他对当时考试所起作用的看法
就是说人人平等的 新时代来到了
比如看这个学校的学籍
就有贵族有平民 家长的职业有农民有医生
各种身份和职业的人
他们的孩子都在一起接受教育
而且只要成绩优秀
无论何种身份都能获得评价
从把与生俱来的 身份作为评价标准的时代
变成根据成绩对人进行评价
而通过考试 孩子们切身感受到了这一点
松本开智学校的 优等生泽柳政太郎
闯过无数考试关 使学力日积月累
开智学校的升级状
泽柳顺风顺水 在小学毕业之后
随家人上京就学
沿精英路线平步青云
东京府立第一中学 东京大学预备校毕业后
明治十七年入学 东京大学文学部
明治二十一年 大学毕业入文部省就职
当时政府官员的地位极高
就职多是任人唯亲
泽柳凭借能力而成为官僚
是不靠地位和关系
任人唯贤时代 到来的象征性事件
但是能王贡弹冠的毕竟是少数
以明治二十九年为例
普通小学学生共324万人
中学生才四万人
帝国大学生仅有1833人
帝国大学的毕业生不经考试 即可在中央政府部门任职
明治二十年代 大学刚毕业的官僚
到职月薪为50日元
约为当时手艺人的十倍
晋升为高级官僚后
更可以乘坐马车驰骋市街
去地方时接受恭迎 有老爷般的威风
孩子们的游戏双六
也体现了当时的时代氛围
这个双六的起点是小学
骰子的数字 决定下一个地点
是2的话便去地主家做工 成为手工劳动者
3的话是跑腿打杂
如果是1的话便可升入中学
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
可能因放荡不羁而自毁前程
或因作奸犯科而当啷入狱
而如果能再扔出1的话
就可以入帝国大学深造
此后如一帆风顺
便能出国留学 当上议员
最后荣登总理宝座
一生享受荣华富贵
然而现实中不能靠掷骰子
立身扬名要靠 能否在考试和竞争中取胜
明治二十年代 追求学历蔚然成风
希望建功立业人的最高目标
是考入帝国大学 将来成为博士或者大臣
作家永井荷风报考被称为 帝大龙门的第一高校失败
他的父亲这样责备他
父亲愤怒和绝望的叫喊迎头而来
你这种懒虫不可救药
不管做事还是做官
将来要出人头地 没有学历怎么行
在以取得学历获取功名
为人生最高境界的价值观下
很容易把考试作为目的本身
作家二叶亭四迷 回忆自己的考试体验
要是问为什么去上学 只能说是为了考试
同学们无不如此
但逢考试便如凶神恶煞
鹘仑吞枣地 能吞多少就吞多少
环顾世间
大家都在拼命 干这种毫无意义的傻事
某位小学教员 这样描述劳累过度的学生
一外貌温厚之男生
诸科皆卷答无误
试毕忽倒地不起
不辨前后
治愈后复讯以旧题
则一问莫能答矣
称皆因彻夜苦读故也
考试不合格就不能升学
当时公立中小学的学费较高
受经济负担的影响
孩子们的就学率增长缓慢
相当多孩子其实没去学校
直到明治中期
让所有人都能上学的 目标仍未实现
而考试的弊害 却已经显露出来
文部省的官僚 泽柳政太郎对此深感忧虑
开始进行教育改革
明治二十年代后期
泽柳去各地的 中学、高校担任校长
耳闻目睹教育现场实际状况
泽柳于明治二十六年
写给当时文部大臣 井上毅的意见书
保存在国学院大学
关于普及小学教育之鄙见
泽柳指出了 教育体制的问题所在
学生的出席率很不稳定
表面上就学率不低 而其实到校的学生很少
其原因在于教育行政部门 偏重于小学的普及
而忽略了提高实效
他的结论是 要实行小学教育的改良
明治三十一年
泽柳被提拔为 文部省普通教务局局长
作为教育行政的负责人 他的抱负是什么
泽柳的孙女新田贵代家中 保留着贵重的录音
这是泽柳唯一的声音纪录
明治帝在明治五年 首次制定我国教育制度时
下旨要使村无不学之户 家无不学之人
如果我国能成为 第一个无不学之人的国家
这将是我国的荣誉
提高我国的国际地位
请诸位相互努力 为世界做出榜样
泽流要把教育 普及到全国每个角落
从事教育研究的 新田女士对此这样评论
泽柳的眼中 有日本全国的孩子们
他们每个人性格各异 天生的能力也各不相同
只有当他们所拥有的 可能性被发现
他们的能力才能够 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
明治三十三年
泽柳开始实施 全新的教育改革
修改制定了 第三次小学校令
他首先要实现明治初期 让所有人接受教育的理想
成为贫困家庭 负担的学费被宣布废除
效果立竿见影
当年就学率第一次超过八成
到明治末年 更达到举世罕见的89%
村无不学之子的理想 在泽柳手中基本得以实现
但他的目标 并不仅是提高就学率
他废除了小学的 升级和毕业考试
重视平时的学习 以此作为成绩
泽柳在训令中作如下说明
此乃为避免 身心发育中之学童
由于竞争心而在考试之前 一时学习过度
这不仅有害其身心发育
更形成为应付考试 而学习之陋习
泽柳的改革强调 重视发挥每个孩子的个性
现在的小学教育中 有不少继承了当年的小学校令
比如国语科目的设立 是从那时开始的
由原本分开的阅读 作文、习字三科目合并而成
由于科目的合并 大大减少了一周内的授课时间
从开智学校的课程表 上可以看出这种变化
改革前的明治 二十三年的课程表
以小学一年级为例
阅读、作文、习字 各占相当长时间
改革后科目合并
一周的授课量大大减少
当时全国的授课量 都不同程度地下降
这次改革还第一次 对小学生应学汉字数进行限制
定为1200字
通过减少数量 达到使学生确实掌握的目的
从那次改革开始
操场的设置被定为义务 体育课成为必修课
不偏重于灌输知识
合理配置智育和体育的比重
但是废除考试 重视个性的泽柳改革
出人意料地反而加剧了竞争
小学毕业后的中学入学考试
成为新的竞争战场
中学入学考试 进入明治三十年代以后
竞争率越来越高
这是三十七年 对报考者与录取者进行的比较
可见从那时候开始 就意识到了竞争率的增高
明治三十年代 中学入学竞争率开始上升
其背景是重视学历的社会风潮
是为了进一步深造
为了出人头地 光小学毕业还不够
要想进入更高一级的中学
这成为一种潮流
另一方面 从小学教育现场
对改革造成学童学习 能力低下的指责之声不绝于耳
学生无心读书 中途弃学业于不顾
废止考试影响学童成绩 造成不良结果
对学历低下的指责
不光只来自教育界内部
因加强军备而参军的新兵
存在学力不足问题引发争论
防卫厅防卫研究所
这里保存着日俄战争后 文部省送交陆军省的调查报告
明治三十九年
文部省利用征兵稽查的机会
对二十岁男性的 学习能力进行调查的报告
调查对象是小学学历 为主成年男子的算术和国语
结果发现很多人无法回答
小学教科书里的 漢字和计算问题
成人没有与其学历 相当的能力
原因在于 过度排斥记忆背诵
忽视基础计算训练
面对学历低下的新难题
泽柳指示加强 改善小学教学内容
首先为重视学力的测试
呼吁进行学力考试
茨城县的笠间小学校史
记载了明治十一年 学力考试的结果
该校四年级的 国语、算术考试结果
在全郡二十校中 位列十二名
被郡的教育官员 要求加强改善学力
考试再一次 成为竞争的道具
泽柳的改革 在现实面前只得步步退让
通过考试合格 进入上级学校
这个动机明治和现在 基本上没有什么改变
而宽松教育 则很难应付考试准备
这个现实问题出现了
于是又出现了要重视 包括基础学力在内的
能在考试中 派上用处的学力的主张
考试成为左右 和衡量教育的轴心
这种风气自明治后期 开始就逐渐扩大
至今仍影响不衰
明治四十一年
泽柳告病辞官
当时他的胸中有何感慨呢
他在后年的一篇论文中写道
我国之教育 以往盖以灌输式教授
及考试制度为重
其结果徒招 死记硬背之流弊
陷于浅薄模仿 而疏于实际运用
乃至于以侥幸取巧为能事
其缺陷在于唯高唱 国民教育之必要
而实则弃其实情 于不顾所然也
在泽柳家所保存的资料中
可以发现他辞官后 仍在继续摸索
为征询全国小学教师 意见而进行的民意调查
他把来自全国的回答 细心整理成册
我国小学教育 现存的重大问题是什么
教师们的回答是
教育的均一化 抹煞了个性
教育的表面化装饰化
成绩考察的标准 偏重于知识面
与其测定知识的记忆能力
更应该认可孩子们 的功夫和努力等等
泽柳再一次感受了
与孩子们朝夕相处 的教师们的感受
这唤起了他再次 亲临教育现场
实施因材施教的决心
大正六年 泽柳创设成城小学
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实验性教育
建校当初的上课情景
实行的不是由教师 单方面教授知识的[一齐授业]
而是针对每一个学生 的兴趣爱好进行教育
没有成绩测验 也没有如何应付考试的指导
泽柳的教育方针现在 依然能在成城小学找到踪迹
低年级课程中 设置的游戏散步课
吃是可以吃的 不过有点酸
好吃
这边请
泽柳晚年的墨迹
随时随所无不乐
泽柳在文部省任上 未能实现的教育理想
自己当上 私立学校校长孜孜以求
由他开始的新式教育 被称为自由教育
曾造成巨大影响
但在昭和二年 泽柳逝世后
随着战争时代 的到来而逐渐衰落
昭和二十年
占领日本的 同盟国军司令部
下令对日本迄今的 教育制度进行调查
美国加州旧金山
近郊的斯坦福大学内 保存着视察团的调查报告
这里面有教育 使节团的调查报告
报告书中指出
日本的教育制度
即使不是爱国主义 或军国主义性的
也必须加以改革
这意味着要改变 考试第一主义
被考试准备 所支配的教育制度
会成为形式化的 千篇一律的东西
造成教师和学生随大流 剥夺其自由判断能力
迎合一小部分官僚社会的利益 而不是全体社会的利益
轻易地听任自己 由当局者摆布
把学历视为 跻身官僚或大企业职员
出人头地最佳手段的想法
从明治时代便已形成
日本的教育至今 仍和明治时代一样
在提高学力 和宽松教育之间摇摆不定